东方港湾创始人但斌在今年8月的一场直播中说了一段话,值得细品。 他聊的是大模型竞争,但话锋一转,提到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:“我国的这几个大模型之间的竞争也会非常惨烈,就像原来的电动车一样。电动车行业市占率越来越高,可能已经占了60%,但厂家之间也在激烈竞争。” 紧接着,他下了一个更扎心的判断:“可能在美国投电力能赚钱,在国内反而可能陷入循环——大家都拼成本、拼价格,拼不过就死定了。” 但斌还有一句话说得更直白:全世界没有任何一个国家像国人这样把挣钱当信仰。 这不是夸国人聪明。这句话的另一面是:当一群最聪明、最拼命的人挤在一起抢同一块蛋糕,结果就是谁都不赚钱。 这不是但斌的发明。过去十年,这个现象在不同的行业里反复上演,几乎是教科书级别的规律。 先看光伏。我国占据了全球光伏硅料产能的96%、硅片的96.2%、电池片的91.3%。从多晶硅到组件,全球每10块光伏板,至少9块与我国有关。 结果呢? 多晶硅价格从2022年超过30万元/吨的极端高点,跌到2026年7月的3.1万元/吨,最大跌幅接近90%。组件价格一度跌破0.6元/瓦,全产业链普遍亏损。2024年,A股光伏企业净亏损合计超过550亿元。龙头企业隆基绿能两年裁了4.2万人,员工总数从7.5万骤降至3.28万。通威、隆基、TCL中环已经连续10个季度净亏损——两年半,一直在赔钱。 一个主导了全球90%以上产能的行业,全行业亏损了两年半。 面板行业的故事几乎一模一样。国内企业的LCD面板出货占全球70%以上,三星、LGD、夏普、松下、三菱纷纷退出LCD市场。我国面板企业赢了,全球市场是我国的了。 然后呢?京东方2026年上半年净利润52.48亿,看似不少,但OLED业务全线亏损,中小尺寸面板企业维信诺亏损15.19亿、深天马亏损7.28亿。入门级柔性OLED价格连续五个季度下降,不断逼近成本线。整个行业从“普涨普跌”的周期波动,变成了“龙头微利、尾部巨亏”的长期低迷。 水泥、钢铁、LED、稀土、维生素……几乎每一个占据绝对主导权的行业,都走过同样的路径:先是疯狂扩产,然后价格战,然后全行业利润塌缩,最后漫长而痛苦的产能出清。 这不是偶然,是结构性问题。 为什么会这样? 原因并不复杂,拆开来看至少有四层。 第一层:地方的“锦标赛竞争”。 北大国发院教授黄益平有个判断:中国常态性出现产能过剩的最根本原因,是宏观层面的经济失衡——投资多、消费少,地方的资源向特定行业集中,最终在短期内形成产能暴涨。 光伏就是最典型的样本。一个地方引入光伏项目,地方配套资金、税收优惠、土地补贴一拥而上。你引入一家,隔壁市就引入三家。结果就是全国产能远超需求。水泥、钢铁、面板、动力电池,无一不是如此。2026年下半年,各地基本已停止受理新增动力电池和储能电池产能备案——政策从引导变成了强制,说明市场自发出清已经失败了一轮。 第二层:国人的竞争本能——“把挣钱当信仰”。 但斌说的这句话,其实是理解这一切的文化密码。 国人不是不能吃苦,是不能看着别人吃苦自己不吃苦。看到别人扩产赚钱,你不扩产就是等死。看到别人降价抢单,你不降价就出局。每一家企业都在做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,但所有企业的最优选择叠加在一起,就变成了集体灾难。 这就是博弈论里最经典的“囚徒困境”:个体理性,集体非理性。每个人都在做正确的事,合在一起就是一个错误的结果。 第三层:同质化竞争,没有差异化。 我国企业的扩张逻辑高度相似——先复制、再扩产、再降价。光伏企业从多晶硅到组件,技术路线高度同质化。面板企业争的都是同尺寸、同规格的产品。新能源车更是如此,2026年市面上几十个品牌,配置表拉出来大同小异。 当所有人的产品几乎一样,消费者只认一个东西:价格。 2025年前五个月,我国规模以上制造业企业的营业收入利润率只有4.25%。而同一时期,英伟达的毛利率75.86%,微软常年稳在68%以上。一边是利润率不到5%的制造工厂,一边是毛利率70%以上的美国软件公司。 干活的人和收钱的人,不是同一拨。 第四层:没有生态护城河,就没有定价权。 《芯片战争》作者克里斯·米勒说了一句很精辟的话:“你们干了全球90%的脏活累活,我们却在空中抽走了90%的财富净值。” 英伟达真正的护城河不是GPU那块硅片,而是CUDA——全球90%以上的AI开发者用它写代码,写好了就只能跑在英伟达的芯片上。苹果靠iOS生态一年从App Store抽走的佣金就够很多国家眼红。 而国内企业呢?光伏、面板、电池、新能源车,占据的是全球最大份额的制造产能,但底层标准、软件生态、定价体系的话语权依然薄弱。中信证券的研报说得很直接:“当一国对全球供应有足够影响力时,理应将份额优势转化为全球定价权和利润。”遗憾的是,这一步还没跨过去。 但斌之所以把这个问题挂在嘴边,不是因为他看空,而是他作为投资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