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个月十六号下午三点三十三分,她站在我建材店门口,手里拎着一兜子橘子,头发比四年前白了一半。 我正蹲在地上给客户裁一块八十乘八十的地砖,切割机的声音盖过她喊我的第一声。 她喊第二声的时候我才抬头,手里的角磨机还没关,火星子溅到裤脚上,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,那个动作我太熟了,离婚前她女儿周莉也是这样,看见我干活就往后退,嫌灰大。 “小伟,你忙你的,我就说两句话。”她叫我小伟,离婚四年了还是叫小伟,没改过口。 我关了机器,站起来拍手上的灰,没让她进店。隔壁卖五金的老周探出头看了一眼,又缩回去了。这条街上的人都知道我离婚的事,也知道我前岳母隔三差五来找我,背地里说什么的都有,有人说我孝顺,有人说我脑子有病。 “妈,您有事打电话就行。”我这么叫她也叫了四年,改不了,也不想改。 她把橘子往我柜台上一搁,又从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那种老式信封,边角都磨得起毛了。她说:“这个你拿着,里头是三千七百块钱,不多,是我这个月捡纸壳子攒的。” 我没接。 她就把信封压在橘子底下,转身要走。走了三步,又回头,说了一句让我愣在原地的话。 她说:“小伟,莉莉当年那事,不全是她的错。” 我追上去问她什么意思,她摆摆手,走得很快,七十三岁的人了,走路带风,拐进小区旁边那条巷子就不见了。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,儿子小浩正在写作业,五年级了,数学卷子摊了一桌子。他抬头看了我一眼,说:“爸,你是不是又见姥姥了?” “你怎么知道?” “你身上有橘子味,姥姥每年这个时候都买橘子,便宜。” 我没说话,去厨房煮了碗面。面煮好了又不想吃了,倒掉,坐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。那个牛皮纸信封搁在茶几上,我没拆,但我知道里头不只是钱。 四年前的事,我从来没跟小浩说过他妈为什么走的,我只说“我跟你妈过不下去了”。小浩问过一次,问妈妈是不是不要他了,我说不是,是爸爸要搬出来住。后来他就不问了,这孩子随我,话少,心里能装事。 离婚那年小浩才六岁,刚上一年级,现在五年级了,个子快到我肩膀了。这四年里周莉来看过他几次,我记不清了,大概六七次吧,每次都是约在商场或者快餐店,待一两个小时,买个玩具,吃顿饭,然后送回来。小浩从来不主动提他妈,但有一次我收拾他书包,看见他课本最后一页画了三个人,一个高的,一个矮的,中间一个不大不小的,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:从前家。 我没问他,把书合上放回去了。 周莉出轨的事,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。 那年我在城北一家物流公司跑货运,一个月有二十天不在家,周莉在城南一家超市当收银员,三班倒。我们俩像两条错开的铁轨,她下班我出车,我回家她上班,有时候三四天说不上一句整话。那年秋天我提前回来,想给她个惊喜,买了她爱吃的糖炒栗子,到家是下午两点多,门反锁着,我拿钥匙开了半天,里头才有人来开门。 开门的是个男的,穿着我的拖鞋。 我当时没打人,也没骂人,我就站在门口看着周莉从卧室出来,头发是乱的,脸是白的。那个男的想说什么,我摆摆手,我说你先把鞋换了,那拖鞋我穿了三年,底都磨平了。 那个男的走了以后,周莉坐在沙发上哭,说她一时糊涂,说那个男的是超市新来的主管,说我不在家她一个人带孩子太累了。她说了一大堆,我一句都没听进去,我就记得她哭的时候指甲上涂着透明的指甲油,干干净净的,那是我从来没见过的样子,她以前从来不涂指甲油,说上班不方便。 我当天晚上就收拾东西,第二天带着小浩搬出来了。 离婚手续办了两个月,周莉不肯离,我起诉的。开庭那天她没来,她妈来了,坐在旁听席上,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,结束的时候追到门口,往我兜里塞了一千块钱,说:“小伟,这钱你拿着给小浩买点吃的,以后有什么难处,你还可以找我。” 我没要那钱,但我记住了这句话。 离婚以后我换了工作,跟老周合伙开了这家建材店,慢慢站稳了脚跟,一个月能挣个万把块,够花,也够供小浩。我没再找,有人介绍过,我都推了,不是放不下周莉,是怕小浩受委屈。这孩子心思细,有一次我试探着问他,要是爸爸找个阿姨好不好,他半天没说话,最后说了一句:“那我妈呢?” 就这一句,我再没提过。 周莉她妈,我前岳母,从离婚第二个月开始就总联系我。一开始是打电话,问小浩的学习,问我的身体,问完了就说“没事没事,挂了”。后来她学会用智能手机了,就开始发消息,有时候是一张照片,她在公园拍的月季花,有时候是一段语音,说今天包了饺子,给我们留了一盒,让我有空去拿。 我一次都没去拿过。 但她照发不误。 去年冬天小浩发烧,半夜烧到四十度,我一个人带他去医院挂急诊,排队的时候手机响了,是她发来的语音,问我小浩最近怎么样,说天冷了注意别感冒。我当时正着急,随手回了句“在医院”,不到二十分钟她就打车过来了,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,里头是煮好的小米粥,还带了一床小毯子。 她在医院陪了一夜,第二天早上我让她回去,她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,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才走。我看着她背影,第一次觉得她老了。 那以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