暖阁,灯下,一支蘸了墨的笔。 赵星棠的帖子就摊在案上,纸面冷硬,像那女人临走时撂下的狠话。兰香盯着那几行字,心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,蕺儿还在她手里。 蕺儿是她的恩人,如今被人扣在京里,身契捏在赵阁老的孙女、戴寺卿的夫人掌心里,想赎,谈何容易。 可偏偏有人比她更急。林锦岐进来了,挥退小莲,坐到她身旁,开口就是一句“愿闻其详”。他出的主意,听起来堪称完美。 看似谢恩,实则让皇上过目。大爷圣眷正隆,陛下投桃报李,用皇后名义寻个名目嘉奖,有了懿旨护身,赵星棠不愿也得把人送来。 兰香一边听一边点头,居然全接住了。林锦岐由衷赞她“聪慧过人”。那一刻他眼里有光,是真心想帮她,也是真心觉得自己的法子天衣无缝。 玉蝉捧来笔墨,他蘸墨就要代笔。笔尖刚落纸面,兰香的手轻轻挡了上来。 “这份谢笺,我不想写。” 林锦岐困惑。你不是想救回蕺儿吗? 兰香说:“我是想救回蕺儿,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。” 他搁下笔,隐约明白又不真懂。兰香把话挑明了,你用一道圣旨逼我父母同意婚事,迫我与你成亲。我若用同样的法子借势欺人,岂不是变成了和你一样的人。 林锦岐羞恼追问:“我是什么样的人?” 兰香答得平静:“倚仗权势、强取豪夺。” 他压着怒火讥讽她心里只有韩粱是谦谦君子。兰香莫名其妙,这和韩解元有什么关系?他逼近她,说她不就是放不下韩解元才恨他倚仗权势吗。 兰香甩了他一巴掌。 那一巴掌之后,她没有歇斯底里,反而更静了。她盯着他,一字一句地问:我爹妈若是官身,不说二品三品,就是四品府丞五品治中,你会问都不问一声就不告而娶吗?你求了圣旨、明媒正娶,觉得是莫大的尊重。可我若是阁老尚书的女儿,你会这么做吗? 林锦岐没有回答。他下意识退后,慢慢站直了身子。兰香继续问:为何我若是阁老尚书的女儿,你就觉得不问女氏意愿强娶不对,就成了尊重、荣耀呢? 面对她平静清冷的眼眸,他窘迫到失语。最后丢下一句“我倒要看看你不倚仗权势,如何从赵阁老的孙女、戴寺卿的夫人手中要回你的恩人”,转身走了。 林锦岐这个人,你说他坏吗?他确实在想办法帮妻子。可他的办法,骨子里还是官场那套,借势压人、以权谋私。他觉得天经地义,因为在他生长的世界里,这就是规矩。 兰香那一巴掌,打的不只是他的脸,更是把他那套根深蒂固的价值观撕开了一道口子。 林锦岐走后,兰香没受什么影响,继续拿起帖子思量对策。他呢?坐在灯下看书,眼睛盯着字,心里等人来求。 玉蝉提醒他,戴夫人下帖子明显没安好心,蕺儿的身契只怕难要回来。他回一句“我这不正在想嘛”。玉蝉悄悄献策,说大爷想个法子把蕺儿赎回来,奶奶一高兴,说不定就让大爷搬回卧房了。 后来他听说兰香一分钱没给就把人领回来了,震惊得不行。玉蝉告诉他,奶奶和戴夫人说了会子话,戴夫人就把身契给了。事后问奶奶,奶奶说,不过同为女子,知道戴夫人心底之痛,晓之以理,诱之以利,打趣自己空手套白狼。 林锦岐琢磨着“晓之以理、诱之以利”这六个字,怔怔愣愣,恨不得立即冲过去问问兰香。 我觉得,他那一刻的心情复杂极了。有震惊,有佩服,可能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失落,他习惯了用权势解决问题,可他的妻子偏偏用“同为女子”的共情和智慧,把他认为不可能的事办成了。这种冲击,比那一巴掌更让他清醒。 后面,蕺儿要去泉州入籍立女户,兰香翻遍律法书,找不到“德高望重的乡人引荐作保”。林锦岐等她开口说“只能厚着脸皮求大爷帮忙”,然后恳切地说:你我夫妻之间本就该守望相助,何必说此重话?我听玉蝉说后就已写好信,打发人送去泉州卫所了。 泉州卫指挥佥事的夫人姓徐,与兰香姓氏同音。他让她写封引荐信给徐夫人,让吕姑娘三人拿着信去泉州,徐夫人会出面打点坊厢,办妥入籍落户。 嘴上说等着她服软,实际上早就写好信送走了。这个口嫌体正直的男人,真的被他妻子打败了。 梳理下来,林锦岐在这件事上的表现,是他与兰香婚姻中最真实的一次“被打败”。他出的主意,借皇后之势,是典型的“倚仗权势、强取豪夺”思维。这是他作为官场中人最习惯的法子,也是他当年求圣旨娶兰香时用过的手段。 兰香用“己所不欲勿施于人”堵住了他。兰香不愿意被权势逼迫,所以她也不愿意用权势去逼迫赵星棠。哪怕对方是扣了她恩人的人,哪怕她手里有更硬的后台可以借。 她用季寡妇的故事加上晓之以理诱之以利,从赵星棠手里空手套白狼拿回了蕺儿的卖身契。赵星棠心底之痛是什么?但同为女子,兰香看懂了。她没仗势,没砸钱,她用了“共情”这把钥匙,打开了赵星棠那把锁。 林锦岐站在暖阁里听说之后,怔怔愣愣。他开始意识到,他的妻子和他认识的所有人都不一样。他认识的人,解决问题靠权力、靠银子、靠关系。兰香靠的是对人心的洞察,对情理的把握,还有那份“己所不欲勿施于人”的坚持。 这份坚持,比任何圣旨都硬气。 有句老话说得好,妻贤夫祸少。可林锦岐遇到的,不只是贤妻,是一个在精神层面上让他不得不仰视的人。 他嘴上不认输,行动上却早早写了信送去泉州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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